拾秋.

　　拾秋

　　文/逸尘（甘肃）

　　秋风漫过辽阔的北方原野，带着干爽清冽的气息。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，天地缓缓铺开秋的长卷，世间万物，都如约奔赴这一场秋日相逢。

　　秋天有着万千模样。田垄之上，农人正忙着收秋。从春的播种、夏的浇灌，一春一夏默默种下的美好与期盼，此刻都被妥帖收纳，满满当当收进粮仓。谷穗沉实，垂着饱满的颗粒，果园里瓜果飘香，甜香随风漫过地头。汗珠滚落泥土，砸出细碎的尘土，每一滴汗水里，都藏着庄稼人一整年踏实安稳的盼望。这是秋天滚烫丰盈的一面，盛满泥土滋养出来的烟火欢喜。此情此景，记忆里的碎片情不自禁串联。尘封的往事慢慢呈现，小时候饿肚子的情形，跟着母亲在大集体挣工分的场景，和父亲一道忙碌在责任田里的画面…过去农村春种、夏忙、秋收、冬蓄的一系列经历细数重现，庄稼地里一年四季干不完的农活，为了一家人过日子坚持坚守的无可奈何，流汗流泪种下去精心伺候等待收获的期许，每年秋收忙碌里留存在眉眼间的喜悦…

　　可秋色里，不只有丰收。同样一阵秋风，也吹起离别。远行的学子心底悄悄藏着对秋的怅然，收拾好简单行囊，辞别故土亲人，奔赴远方求学的路途。秋风漫过村口老树下的渡口，脚步越走越远，那份牵念，却安安静静留在故乡的院落，留在老屋的门槛边。还有漂泊在外的游子，总在寂静的夜里与秋对望。西风一起，乡愁便在心底肆意生长。梦里一遍遍回放故乡熟悉的模样：连绵的远山，坑洼的旧路，黄昏时分老屋亮起的灯火，一下下，轻轻叩击着柔软的胸膛。我曾经亲身经历了远离家乡亲人去求学的过程，起初还有几分逃离农村的意念，再也不用不分时节的干农活了，再也不用被父母催着管着了，可离开后的寂寥和对父母亲人的思念，在一次次含泪写家书盼生活费的煎熬里被彻底击碎。后来，远离家乡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几十年，更是真正体验了游子漂泊在外，思念家乡惦念亲人的那份苦和无奈，多少次深埋于清晨醒来的湿枕巾里…

　　也有多情的过客，驻足山野，用心描摹秋的样貌。借天上缓缓游走的流云，借枝头翩然飘落的落叶，借清晨铺在枯草上的满地清霜，把山河秋色一笔一笔铺展在笔下。字里行间流淌绵长情怀，一纸素笺，盛下天地间的清阔与苍茫。他们写秋的绚烂，也写秋的清寂，把万千秋意，都留在诗行里。也曾经是一位过客，在秋景里去享受大自然的美。游览能数过来的祖国山河，在风景这边独好里感悟人生，用简短的文字留存眼里装不下的景致。

　　而我，走过半生，看过秋收的热闹，见过离别的不舍，也读过无数写秋的诗文。我不想只做收获的人，不想只做送别的人，也不愿仅仅是执笔描画秋色的旁观者，我只想静静在人间拾秋。

　　我慢慢俯身，行走在郊野，捡拾山野间随风散落的斑斓景致。红透的枫叶，泛着浅黄的野草，傍晚天边晕开的淡淡霞光，一草一景，都慢慢收进眼底，妥帖珍藏。我也捡拾岁月遗落的人生碎片：那些一路走来踏过的漫漫长路，途中经历过的风雨起落，还有心底不曾熄灭的旧日热望。最放不下的，是那一份无法尘封、又难以说清的乡愁。它藏在秋风深处，藏在每一片落叶里，是只属于我自己、不愿轻易示人的心间秘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成了一位多情善感者，对大自然赠予的每一季风光都热切拥抱，汲取养分。对生活给予的每一次经历过往都细心对待，总结经验。多情最是心动，善感最是情深。

　　原来秋天本就五味并存。有丰收的喜悦，也有别离的念想；有淡淡的忧伤，也有浅浅的怅惘。悲与喜，聚与散，都是秋本来的样子。这些情绪，从来都不是秋天的缺憾，而是岁月慷慨馈赠给我们的篇章。风景还好说，虽说一年和一年不同，但还能寻觅到相似的影子，唯有那乡愁最是苦，却又抓不住，品不到，一年浓似一年，一季烈过一季，心里装不下，碎了还在，散了又来，越写越浓郁，捡拾的不仅仅是遗忘的点滴，分明是经历的全部。

　　我俯身拾起一路走过的过往，把万千心绪慢慢安放。心中留一份温柔的执念，不急不躁，安静等候，等候下一个风清云淡，可以慢慢拾秋的晨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