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得选
没得选
上星期去株洲看父亲,闲聊时,我说下个月接他到我家住。父亲没有急着答应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年轻时没得选,老了更没得选,随便你们。听了这话,我心里一惊。是啊,不只是他没得选,我也没得选,我们底层人的人生,大多是没得选。
不是没有想法,心里也曾藏着向往,藏着别的活法。只是缺少选择的底气,更没有一个能在失手之后,为自己兜底的靠山。
想起从前,一辈辈乡下的乡人,告别田土老屋,往城里去打工,干最苦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酬劳,又有什么办法呢?背着简单的行囊,揣着忐忑的期盼,不是不曾向往别的出路,只是前路寥寥,进城谋生,是那时唯一敢走的去路。
放到如今,街头穿梭、风雨里奔波送外卖的年轻人,大抵也是一样。谁不盼一份安稳从容的工作,谁不想避开烈日寒雨、不用分秒追赶订单?想法都有,可一旦踏错一步,生计就会摇晃。输不起,也没人托底,于是只能接住这份奔波。
还有我的弟弟,在外谋生许久,一朝失业,辗转回到乡下。兜兜转转,最后接过了父亲的锄头,接过了父亲的扁担。父辈当年扛过的农活、熬过的辛苦,兜兜转转,又落到他肩上。不是他甘心囿于田垄,是外面的路走不通了,退到故土,这是仅剩的去处。
就像那日回来体检的老肖,退休之后,旁人眼里,他大可自在清闲。可他没得选,日子推着他,一边要帮着照看孙辈,一边还要下地种菜。他说只要身体好就行,话听着平淡,底下藏着沉沉的重量。不是不愿寻些雅趣,去上老年大学,唱歌起舞;肩上一大家子的牵绊摆在那里,他没有随心试错的资本,容不下太多闲散的消遣。有的人有条件挑选晚年的活法,寻爱好,享清闲;他的选项,只有烟火里日复一日的劳碌,守好一家细碎的日子。
世间许多人,生来就站在不一样的起点。顺遂无忧的人,人生是一道道选择题,心动了便可以尝试,就算失败,自有退路等候;可底层普通人的日子,常常只是一道必答题。早年农人进城务工,是没得选;而今年轻人穿行街巷配送奔波,是没得选;弟弟回乡,拾起父辈的锄头扁担,是没得选;洞庭湖边种田的农人,遇上连绵秋雨,稻谷受潮、棉花腐烂,望着雨幕发愁,默默收拾残局,也是没得选。春耕秋收要看天时,谋生奔波要扛住世事,肩上有老小,身后少依靠。想要体面,又怕窘迫被人看穿;想要停下来喘一口气,生活的担子不敢轻易放下。不是不懂松弛,不是不向往从容,只是很多时候,没有停下的资格,更没有试错的底气。
我们懂得自己的出身,父母本是农民,眼界有限,爷爷奶奶一辈子也只能在贫穷里低头劳作。等我们来到这个世上,从小便只学会听话。小时候听《做个公社小社员》,后来听老师说要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,再后来,一句“到最艰苦的地方去,那里大有作为”摆在面前。你能选吗?成家之后,想多添一个孩子,有计划生育约束,由不得自己;改制分流、自谋职业,也由不得自己挑选岗位。政策的、法律的、老天的事,只能顺承。可这份顺承,很多时候,正是源于万般无奈,源于没得选。父亲没得选,凭他的聪明能干,原本不至于做一辈子农民;其实爷爷当年,也是没得选……
常听见旁人闲谈,说当年若是买了比特币,早就发大财了。事实哪里是这般轻巧。少量持有,掀不起波澜,无人过问;倘若投入重金重仓,接踵而至的便是重重麻烦,虚拟货币交易在境内本就不受法律保护,风险重重,一旦卷入,后果难料。会有无数问题向你奔来:你的银行卡里的钱哪里来的?交税了吗?合法吗?……会问得你后背发凉。
很多看上去一夜暴富的捷径,底层人走不得。我们赌不起,也扛不住随之而来的风浪。到最后才明白,按部就班,守着本分过日子,或许就是底层人的命运。
也会羡慕旁人的从容自在,羡慕他们有资本随心取舍。可大多数平凡的人,一生都在承接命运递过来的一切。欢喜是顺带的馈赠,辛苦才是常态。所谓沉浸式的自扛,很多时候,本就是没得选之后,默默做出的接纳。知道心事无人分担,窘迫不便示人,于是悄悄收好狼狈,独自消化万般滋味。
没得选,不是认命,是看懂了边界之后心酸的清醒。心里纵有万千想法,奈何缺少底气,摔下去无人兜底,便不敢轻易转身。没有太多筹码去博弈生活,只能在有限的方寸之间,尽力把日子稳住。在琐碎里寻一点暖意,在劳碌里求一份平安。不求盛大,只求一家人安稳,身体无大恙。
人间万般,有人手握选择权,随心而往;一代代赶路的普通人,从昔年进城务工的乡下人,到今天风雨奔忙的后生,从在外受挫、重回田垄的亲人,一路行来,很多时刻,只是:
没得选,只能担。
半山洲10月28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