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杜鹃红
梦里杜鹃红
文/沈宝更
一个春夏之交的午夜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场绵绵细雨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兴安岭的怀抱里。雨丝细得像牛毛,轻得像柳絮,落在山巅的残雪上,落在还没完全解冻的溪流里,落在那些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蕾上。
"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"杜甫的诗句不知怎的就浮上了心头。虽说大兴安岭的春来晚,比关内总要迟上一个半月,当关内的桃花、杏花早已谢了一地的时候,大兴安岭的风里才刚刚有了一点暖意。但那崇山峻岭的陡壁上、山脚下的兴安杜鹃,却从来不肯辜负这场春的约定。一簇簇,一片片,一串串,像是被谁在夜里悄悄点染过,隔了一夜,便可漫山红遍了。
此种灌木花卉,生命力极强。它生不择地,从不嫌贫攀富,只一味地厚重乡情故土。石缝里能扎根,陡坡上能抽枝,哪怕是在风口浪尖上,只要有一寸土,它就能活。残雪还没化尽,它就迎着倒春寒的风,把花蕾憋得鼓鼓的,含苞待放。大兴安岭的人们给它送了个美名——报春的使者。这称号它受之无愧。当别处的花还在等燕子捎信的时候,兴安杜鹃已经把紫红色的花冠举过了头顶,在料峭春寒里站成了一道最动人的风景。
盛开时节,漫山遍野的紫红娇艳耀眼,层层叠叠,如锦绣飘动。那一丛丛、一簇簇的花,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,把最浓最艳的颜色都泼在了山岭上。风一吹,花枝摇曳,像是整座山岭都在轻轻起舞。登岭的游客到此,无不停步驻足,赏心悦目,心旷神怡,流连忘返。
其实,此花远在唐代就受到文人墨客赏析歌咏。白居易写"闲折两枝持在手,细看不似人间有",说的便是杜鹃。李白也有"蜀国曾闻子规鸟,宣城还见杜鹃花"的句子,把花与鸟、人与乡,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因其生长的地域辽阔,所在地的民族不同,语言表述和传统文化差异等诸多因素,除统称学名杜鹃花外,又得来众多又名别称。
大小兴安岭的人们习惯叫它兴安杜鹃、满山红、靠山红、迎春花。也许是久久寒冬,人们太企盼暖春的到来,所以把所有关于"春"的念想都寄托在了这株花上。陕北人们称为山丹丹,民歌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,耳熟能唱,百听不厌。有的地方把此花叫清明花,说是清明前后必开不误,像是和老祖宗约好了似的。还有的地方叫它达子香,名字里带着几分胡汉交融的古意。朝鲜族则称为金达莱,并视为坚贞、美好、吉祥、幸福的象征。一个花名,半部中国民俗史;一朵花,开遍了大江南北,也开遍了无数人的乡愁。
而驻守在大兴安岭上的官兵们,更喜欢称兴安杜鹃为映山红。
我总觉得,这称呼里藏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深情。冰雪开始消融的时候,绿色的军营便被盛开的杜鹃花环绕着、簇拥着。在明媚的春光映衬下,操场上的士兵们多么像一颗颗随风灵动的闪闪红星,又多么像一丛丛充满无限生机和活力的映山红花啊!
人如花,花如人。兴安杜鹃不挑水土,不择贫富,在最苦寒的地方开得最烈;年轻的士兵们不恋安逸,不畏艰辛,在最偏远的哨所站得最直。花是山的花,兵是山的兵。山因为花而有了颜色,兵因为山而有了根。
我年轻时在守备五师服役,博克图的山风、阿荣旗的麦浪、五龙背的营房,都曾在杜鹃花开的时节,被那一片紫红染得发烫。那时年轻,不觉得苦,只觉得满山的花就是我们,我们就是满山的花。天天出操、训练、站岗,看着营区围墙外的杜鹃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日子就那样一年年地过去了。有时训练间隙坐在山坡上休息,随手折一枝杜鹃插在军帽上,战友们互相看着,都笑,笑得比花还灿烂。
如今老了,离开那片山已经几十年了,却常在梦里回去。梦里总是春天,总是下着那样细细的、软软的雨,雨打在杜鹃花瓣上,滴答作响,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。推开门,满山的花都开了,穿军装的年轻人们站在花里,朝我笑。
醒来时,窗外是沈阳的万家灯火,哪里有什么兴安岭的影子。可那一片紫红,却在心里开得正盛,一年比一年浓烈。
原来,映山红映的不只是山,更是人心里的那团火。那团火烧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熄过。
作者/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沈宝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