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生活的乐趣——再读汪曾祺
寻找生活的乐趣
——再读汪曾祺
上个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年逾花甲的作家汪曾祺蜚声文坛,他的《受戒》、《大淖记事》等小说以别样的风格,使人眼前一亮。正当人们沉浸在“小说原来也可以这样写”的惊艳中的时候,这老头,又将笔锋转向了散文,创作了《人间草木》、《人间滋味》、《慢煮生活》、《随遇而安》等多种散文集,成为当代公认的散文八大家之一。
读汪曾祺的散文,总会感到一位平凡、温和、有情趣、有好奇心的老者,东瞧瞧、西走走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他说:“到了一个新地方,有人爱逛百货公司,有人爱逛书店,我宁可去逛逛菜市。看看生鸡活鸭、鲜鱼水菜、碧绿的黄瓜、通红的辣椒,热热闹闹,挨挨挤挤,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。”(《我认识的那些文化人老饕》)原来他在寻找、体验生活的乐趣。
这乐趣,不在庙堂,不在远方,就在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中。
他穿行在昆明的雨中,看到卖杨梅的苗族女孩,戴一顶小花帽子,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,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,不时吆唤一声“卖杨梅——”声音娇娇的。“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。”(《昆明的雨》)走在这柔和的空气里,他感到了生活的惬意。
在北京的老胡同出口,有一家“今雨茶庄”。店主人爱养花:夏天,茉莉、珠兰;秋天,菊花;冬天,水仙、天竺果。汪曾祺经常去买茶叶,每次总爱和掌柜的聊聊,看看他的花。“花并不名贵,但养得很精神。”(《花和金鱼》)看很精神的花,其实是一种享受。
在玉渊潭公园散步回来,他绕道去养蜂人的棚子,在棚门前树墩上坐一坐,抽一支烟,看养蜂人收蜜、刮蜡。聊起蜂蜜,他好奇的问什么蜂蜜是最好的?得到的回答是荆条花蜜是最好的。“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,而且我从来没见过荆条开花,想不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。”(《槐花》)“不起眼”的东西,却能酿造最好的蜜,它们不声张,不显摆,默默地奉献着。由物及人,这使他对“不起眼”的小人物产生了友好与敬畏。也难怪他的笔下,没有叱咤风云的人物,没有顶天立地的英雄,而多是工匠、货郎、开店的、钓鱼的,甚至拾荒的,这些默默无闻的小人物,坚实了中国社会的底层。
或许有人会说,在和平的环境,在顺风顺水的生活中,发现人生的乐趣也许并不难。但是,在乱世的年代,在逆境中,谁还有心思去寻找乐趣呢?有的,请看汪曾祺。
汪曾祺的人生经历坎坷不平,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所遭遇的苦难,他几乎都经受过。但是,他没有喊冤叫屈,没有抱怨牢骚,而是正视现实,坦然面对,并且还能从中找到难得的乐趣。
1958年他被划为右派分子,是因为单位右派不达标被补课补进去的,你说冤不冤?他被发往西山种树,每天只带两个干馒头和一块腌萝卜。饿了怎么办?摘酸枣吃,烧蝈蝈吃。点一把火,把蝈蝈往火里一倒,哔哔剥剥,烧熟后,咬一口腌萝卜,嚼半个烧蝈蝈,就馒头,香味四溢。他感慨说:“人不管走到哪一步,总得找点乐子,想一点办法,老是愁眉苦脸的,干吗呢!”(《紫穗槐》)
1960年,汪曾祺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,一时没有地方可去,留在张家口农科所打杂。所里让他去沽源画一套马铃薯图谱。这里海拔1400米,冬天冷到零下40度。远离家人和故友,独自生活在荒凉的塞北,那种寂寞可想而知。但是他认真的画。马铃薯的花在他眼里是那样漂亮,竟来了诗意:“坐对一丛花,眸子炯如虎。”马铃薯熟了,他就画薯块,画完一块就把它放进牛粪火里烤。“薯肉黄如蒸栗,入口更为细腻。”他不无得意地说:“全国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种马铃薯的人,大概不多。”(《马铃薯》)。
在那个时代,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,但是寻找美的眼睛、享受乐的心态是限制不住的。汪曾祺的人生告诉我们,快乐不是日子的馈赠,是在酸甜苦辣的生活中找到的自我开心。
在文人圈子里,汪曾祺是出了名的老饕。他爱吃,懂吃,而且把吃写得绘形绘色。吃,到了他的笔下,不是简单的饱腹,而是一种享受生活的过程。他写故乡高邮的咸鸭蛋,质细而油多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(《端午的鸭蛋》)这已经成为高邮咸鸭蛋最经典的广告语。
在没有冰箱的年代,汪曾祺吃西瓜,“西瓜以绳络悬于井中,下午剖食,一刀下去,咔嚓有声,凉气四溢,连眼睛都是凉的。”(《夏天》)他写的是西瓜,怀念的是昆明的夏天,是那个享受大自然赐予的慢节奏的时代。今天的年轻人可以品尝冰镇西瓜的凉,但是却不能体验当年汪曾祺从井中提取西瓜的乐趣。
汪曾祺不仅爱吃,会吃,更会做,是一个超级烹饪达人。他把围裙一系,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的功夫,便是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好菜。他在散文《自得其乐》里说:“体力充沛,材料凑手,做几个菜,是很有意思的。”很有意思,道出了做菜的乐趣。
美籍华裔作家聂华苓夫妇到汪曾祺家做客,他做了一道淮扬菜煮干丝,不仅菜吃完,连最后剩的一点汤她都端起碗来喝掉了——她吃的不仅是美味,还有她这个湖北人对故国乡情的享受。台湾女作家陈怡真到北京来,指定要汪曾祺给她做几个菜。有一道是干烧小萝卜。那几天正是北京小萝卜长得最足最嫩的时候,做出来,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诧:味道如此鲜甜!他还炒了一盘云南干巴菌,她吃了,还剩下一点,用一个塑料袋包起,带回宾馆再吃。
汪曾祺写美食,少见山珍海味,大鱼大肉,那些名贵食材自带光环,谁做都容易好吃。而萝卜、青菜这些常见的食材,赶时令,接地气,家家有,天天见,他的本事,在于把普通的食材做得好吃,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人们总觉得好的东西高大上,价格贵,吃不起,没福气,其实很多幸福感就藏在菜市场那一把新鲜的菜蔬里。
随着时代的发展,做饭的乐趣被外卖所代替。手指一点,美食到家。外卖能送来省心省事,却送不来人间烟火;能解一时口腹之欲,却养不出长久安康。过日子,终究离不开锅碗瓢盆,俗世清欢。
在汪曾祺的散文里,有不少篇幅是写人间草木、花鸟鱼虫的。他爱花,爱草,爱一切活着的、生长的东西。这对他来说,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性。
汪曾祺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,他从小没有享受到多少母爱,家里的花园便成了他童年趣味的发源地。“我的脸上若有从童年带来的红色,它的来源是那座花园。”他很多时间是在花园里待着的,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,一鸟一虫。他写大垂柳上的天牛:“这小小生物完全如一个有教养惜身份的绅士,行动从容不迫,虽有翅膀可从不想到飞;即使飞,也不远。一捉住,它便吱吱扭扭地叫,表示不同意,然而行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。”(《花园》)——这哪里是写天牛,分明是书香门第的文化氛围赋予童年汪曾祺的一种雅趣。
除了这些可爱的小动物能带来生活的乐趣,那些自然生长着的花草树木也个个有性格,有趣味,有生命力。请看他写栀子花:“栀子花粗粗大大,又香得掸都掸不开,于是为文雅人不取,以为品格不高。栀子花说:去你妈的,我就是要这么香,香得痛痛快快,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!”(《夏天》)栀子花的顽皮、任性,活像一个自由成长的孩子,令人忍俊不禁。自然界里的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个性,你喜欢不喜欢,那是你的事,与我无关,我就是热烈地绽放自己!
汪曾祺爱养花,他把花视为家庭的另一主人。他在《人间草木》的卷首写道:“如果你来访我,我不在,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,它们很温暖,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。”到访不遇,不是冷落,不必遗憾,门口的花可以代我陪伴你,将温暖传递给你。
在当今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总是急急忙忙的赶:赶着上班,赶着回家,赶着见客户,赶着跑外卖……请抽出点时间,坐下来,读读汪曾祺吧,他有治愈心灵的疗效,可以抚平你心中的焦虑。他引导着你看到现实生活中常常被忽视的一面,在那里,藏着你所需要的放松与乐趣。只要用心去找,一定会找到。
作者庞守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