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生日

　　两天生日

　　明天十月初三，又到了我的生日。

　　人间岁岁深秋，年年今朝，秋风如约而至。这个日子，不只是奶奶记着我的生辰，也是姨妈的生日。姨妈总笑着说，我们俩同一天生日。从前我听着欢喜，心里悄悄多了一份亲近。

　　小时候，家里一直有两个生日。奶奶笃定我是初三生的，母亲坚持我是初四来的。两位最疼我的人，记了我两个日子，一记，就是一辈子。

　　年少的我，懵懂欢喜，独享着旁人没有的偏爱。

　　每到十月初三，天刚蒙蒙亮，老屋的柴灶就先热起来。奶奶添一把稻草柴火，火光明明灭灭，锅里清水翻滚，只为给我单独煮一个鸡蛋。柴火温过的蛋壳带着浅浅褐色，浸过凉水，温温软软握在掌心。奶奶笑着递给我：“今天你生日，吃个蛋，岁岁平安。”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是旧岁月里最厚重的宠溺。这一天，也是姨妈的生辰，她常常念叨，我们同是十月初三，是共一天生辰的人。那时心里便盼着，能和姨妈一起过生日。

　　到了十月初四，母亲依旧记得。同样的灶台，同样的清水，同样为我煮一枚圆圆的鸡蛋。不偏不倚，不改不省，她认准的日子，年年不落，年年都有仪式。

　　一年两次生日，一年两枚鸡蛋。就这份独一份的偏爱，让大妹妹嫉妒了好多年。

　　我清晰记得童年的一个深秋，初四那日，母亲刚把温热的鸡蛋塞到我手里，刚好被妹妹撞见。她站在老屋门槛上，看着我手里又多出来的一枚蛋，小嘴高高撅起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委屈巴巴地赌气：“为什么哥哥有两天生日、两个鸡蛋？我一年只有一次！”

　　母亲耐心哄她，不是偏心，是家里长辈记的日子不一样。可孩子气的羡慕与委屈，哪里是三两句能哄好的。她默默躲到屋角落，闷闷不乐许久。

　　那时的我，晓得屁的事，只暗自庆幸，自己是家里最被偏爱的那一个。清贫年月，一枚鸡蛋，就是孩子眼里最大的幸福，最深的荣光。

　　岁月流转，流年偷换。

　　后来，奶奶走了，母亲也走了。

　　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初三、初四，再也没有人早起为我灶上煮一枚生日鸡蛋。偌大人间，从此无人为我确认生辰，无人为我岁岁牵挂。还好，还有姨妈，依旧守着十月初三这个日子。如今我总是想着，陪着姨妈一起过初三。仿佛在这同一天生辰里，还能触到旧日的烟火，借姨妈的温暖，弥补心底空出来的位置。

　　如今我依旧固执地过两天生日。十月初三，一边是奶奶留给我的念想，一边是和姨妈共享的生辰。在这一天，有隔代的旧爱，也还有现世亲人的陪伴。十月初四，留给母亲。铭记她十月怀胎、一朝分娩的刻骨铭心，是血肉相连、此生不变的深情。

　　别人一生一年一庆，我一年两念。

　　两个日子，两份深情，两代疼爱，还有一份和姨妈同生辰的缘分。

　　当年妹妹的嫉妒，如今回头再看，满是心酸与温柔。原来那两枚不起眼的鸡蛋，盛满了清贫岁月里，家人最纯粹的爱。

　　立冬已过，大雁又至，又是一年十月初三。再没有奶奶、母亲为我煮蛋。所幸还有姨妈，这一日，我们同庆生辰。

　　只要我还记着这两个日子，她们就不曾真正走远。岁岁初三，陪着姨妈，也悄悄怀念奶奶；岁岁初四，安静想念母亲。我以余生的念想，年年珍藏温暖的童年，珍惜尚在眼前的亲人。

　　日子常在，疼爱长存，思念不老。

　　半山洲十月初二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