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荷兰

　　风雨荷兰

　　姜智慧

　　身处莱顿时，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，一旦离开，便开始怀念那里的种种好。人与物大抵都是如此，唯有拉开距离远观或回望，才能体会其中的美。时空距离果然有一种魔法，能将生活对象神奇地化为审美对象。

莱顿大学的风车

　　三年前的九月，我初到莱顿。头两周的天气好得近乎奢侈，天空几乎不挂一丝云彩。在LUCAS（莱顿大学艺术与社会研究中心）的欢迎会上，轮到我发言时，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说：“你们这里天气真好啊，简直是欧洲版的加利福尼亚。”全场大笑。系主任笑说：“等你体会到什么是‘典型的荷兰天气’（typicalHollandweather），再来谈感受吧。”果然，从11月开始，几乎天天下雨，而且总挑下班时分开始下。荷兰同事们一个个镇定地推着单车，缓缓消失在雨中，而我还在傻傻地等待雨停。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清晨，行政办公室的Rick来取笑我：“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？这里可不是加州啊！”我问他何时才会天晴，他说整个秋冬太阳都极其稀罕，好天气恐怕要等到四月初了，你要知道，抱怨天气，早已成了荷兰文化的一部分。

　　简直让人绝望！

亮灯的莱顿大学教学楼

　　背靠大西洋与北海，荷兰处于西风带与北大西洋暖流的交汇影响之下。秋冬风大，雨说来就来，风雨交加是冬日里最鲜明的特征。可云层流动变幻极快，雨常常一阵阵地下，毫无征兆。在这里，今天永远无法预测明天，出门只能紧盯着实时天气App。很多时候东边下雨西边晴，或是干脆落下一场太阳雨，朋友圈里常有人打趣道：“在荷兰的一天四季。”这片低地国家的天空上，云与光都奔跑得极快，难怪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家们如此迷恋天光。天空在这里不是背景，而是生活本身的表情。

冬日下午一点半的天光

　　如北欧人一般，荷兰人已然学会了与风雨共处。他们在风雨中穿梭，几乎不撑伞，也极少穿雨衣戴雨帽，顶多在严冬里套一条雨裤。出门大多只一件冲锋衣，简单朴素，带着几分加尔文式的务实，却也是与天气相处的最佳手段。那句在北欧流传的老话“没有坏天气，只有不合适的衣服”，在这里同样适用。街头常能看到骑单车上学的小朋友突遇大雨，即便浑身湿透，依然脚踩踏板顶着风雨奋力往前冲。妈妈们蹬着三轮载货单车接孩子放学，车厢里坐着两三个小孩，骤雨初降，丝毫打乱不了妈妈蹬车的节奏，也影响不了孩子们在车篷里打闹嬉戏的兴致。冬日的清晨天还没亮，不同年龄的荷兰人便已在风雨与黑暗中骑车疾驰，一晃而过。无论风雨多大，路边总能见到身着短袖短裤跑步的人，脸上看不出半点对恶劣天气的畏缩。他们不是在等待雨停，而是把风雨穿在身上，继续前行。作为曾经海上霸主的荷兰人，在战胜天气这一点上，显得无能为力，只能选择妥协并与之共处。

运河对岸的莱顿大学图书馆

　　荷兰的好天气实在屈指可数。若非土生土长于斯，无论待多久，恐怕都无法真正适应这无休无止的阴雨和漫长阴暗的冬日。有回大雨滂沱，遇到一个凑到我伞下躲雨的意大利籍学生，他说自己在荷兰生活了十五年，却依然无法适应“这该死的鬼天气”。有时回想在莱顿的日子，我才发觉，自己怀念的其实并不是阳光下的美景，而是一种被风雨规训过的日常：清晨出门前看一眼天气预报，明知下午有阵雨，依然套上冲锋衣，骑车穿过桥洞与运河。荷兰的房子保温极佳，到了办公室，湿透的裤脚很快蒸发干爽，泡上一杯热咖啡，开启一天的工作。低地国家的人从不与老天赌气，他们修堤、排水、围海，将水挡在门外，也习惯把“明天再说”挂在嘴边。天气赋予他们的，是一股务实的韧性：晴天可遇不可求，不如踏踏实实把今天过完。

莱顿大学图书馆夜景

　　海德格尔说，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。被“抛入”荷兰，便被抛入了一片西风卷着云跑、阵雨说来就来的低地。你无法选择老天落不落雨，只能选择穿不穿雨衣、等不等雨停、交不交谈。荷兰人不撑伞，因为大风早已把雨伞吹成了一件荒谬的道具。他们套上冲锋衣、蹬起单车、抱怨着天气，如同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：明知太阳吝啬光芒，依然将每一天推上山顶。抱怨是对荒诞的承认，而继续前行则是坚定的反抗。“存在先于本质”，这片低地国家的人并没有天生的“耐雨本质”，他们只是在漫天风雨中，选择成为那个不再等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