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> 美文 > 原创美文 >

算盘

郑赞朴分享

  算盘

  郑赞朴

  刘刚满三岁,父亲走了。母亲一个人撑家,日子过得很紧。买盐打油,每一笔都要掂量;吃亏的事,尽量避开。刘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。家里有母亲用过的旧算盘,刘小时候在上头学过指法。

  初中毕业,她去读职校会计专业,毕业分到一所中学当会计。天天对着账本、算盘,一分一角都要对上。久而久之,遇事她也习惯先在心里拨一遍算盘:值不值得,扛不扛得住。

  九十年代初,她二十出头,嫁给了一个姓傅的小伙子,县广电局的摄像干事。那时黑白电视还是稀罕物,他是县里最早会拍片子的人,各单位要上新闻,都来寻他。

  一回拍完乡里的专题片,乡里摆酒答谢,一桌人轮番劝酒。他推脱不开,喝得酩酊大醉。半夜回家,刚跨进门,就趴在门槛边吐了,饭菜混着酒水流了一地,满屋酸馊酒味。刘拿煤灰盖上,开窗,洗门槛,擦到指甲缝发白,酸馊味一夜没散。

  起初旁人提起,都说刘找了个风光人,她心里是体面的。她也曾悄悄盼,这份风光能长久托住她和母亲往后的日子。可这样的夜晚多了,收拾呕吐物、闻酒气成了家常。母亲常在一旁叹气:“风光不能当饭吃。”日子久了,争吵越来越多。离了。那年头离婚不是小事,单位干部上门调解过两回,刘只回一句:日子过不下去。

  吃过这一回苦,刘暗暗记下教训:再找,一定要找个不贪酒、本分、家里清简的人。

  九十年代末,她遇见了老杨,公职人员,为人本分,没有坏习气。这段日子过得安稳。后来,刘生下一个女儿,叫小满。

  抱着小小的婴儿,刘有过片刻松弛。她甚至想,或许不必事事算得那么清楚,一家人平平淡淡也好。夜里她把家底在心里摊开,拿起算盘,想算算往后的日子。珠子碰到指腹,忽然算不下去了。她头一回觉得,有东西是算盘数不出来的。她把算盘收进柜里,吹了灯。可孩子来了,担子不一样了。从前她只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,现在凡事要多为女儿想一想。

  老杨老家兄弟姐妹多,长辈身体不好,亲戚有难处,习惯互相搭把手。没过多久,他兄长建房来借钱,说差两千。两千块,是她一年的积蓄。老杨站在门口,搓着手,半晌说一句:“哥开口了,不借怕不好看。”刘没说话,翻开账本,红笔一圈圈画:小满的学费、母亲的药钱、家里的积蓄。第二天钱还是借了。隔一阵,长辈住院又要分摊医药费。一桩桩接连上门,像没完没了的雨。

  刘开始发愁。她怕源源不断的帮扶耗掉家底,耽误女儿读书。他说:“亲兄弟,不能看着。”她反复掂量,越想越觉得负担重。有一回小满要交学费,她翻开存折,发现攒下的钱又借出去大半,账上不够了。夜里她坐在床边,看着小满睡熟的小脸,心里翻来覆去。本以为寻到了安稳归宿,不料这些人情拖累还是把她的预想打破了。思来想去,还是提出离婚,断了这层牵扯。

  离了以后,刘一个人带着小满过了几年。她不怕扛。她怕的是,哪天自己先病倒了,小满怎么办,母亲怎么办。本分是有了,可光本分撑不起这个家。她想着,总要寻个有本事的。

  二〇一几年,老周进了门。他本事大,收入高,见识广,只是性子傲,不大看得惯刘凡事精打细算。

  起初她也宽慰自己:本事大的人难免心气高,忍一忍,日子就能好。有一回来客,刘清早去赶集,称了一斤活虾,白水煮了,撒把葱丝端上桌。他朝那盘虾,冲客人半笑:“你看她,三代人小家子气。”客人跟着笑。那盘虾,从头到尾没人动。

  这话扎在刘心上。往后家里大事都由他定,她和小满忙里忙外,还要看他脸色。她心里拧巴起来:正是想要一份强有力的依靠才选的他,可这依靠附带的轻视,一点点磨掉她仅存的体面。

  为了小满,她忍过一阵。小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,他扫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又多念四年账。”当晚,刘把账本翻了一遍:学费、住宿费、过冬的棉衣,笔笔她都有数。她的账,从来没错过。可那一晚她头一回发现,整本账里有一笔她算不出来——这几年忍下去的日子,值多少。算盘珠子在心里拨了一夜,天亮时也没拨出个数。她把这句话压下了。可寄人篱下一样的滋味实在熬不住,和当初盘算的全不一样。最后,这段婚姻也散了。

  几番来去,几十年一晃而过。

  刘慢慢上了年纪,夜里睡不好,身上落下不少毛病。小满长大,在县里做事,处了个对象,没房,工资薄,还带着一点旧疾。那天落雨,小伙子把鞋脱了,把小满背过水洼,一步没打滑。

  刘的老习惯动了动。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两下,她摁住了。

  小满说,妈,那把算盘珠子都松了,扔了吧。

  刘说,别动。

  那把算盘,母亲用了一辈子,她用了大半辈子。珠子的包浆,是几代人的手,一层一层磨出来的。她拿布把算盘擦了,放回柜子最里头。

  夜里醒来,听见堂屋有轻响。算盘珠子偶尔碰一下,声音不脆了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低低应了一声。

  她听着那声音,没有起身。

相关图文

推荐文章

荐

我见春光多妩媚,料春光见我应如是

荐

白露花

荐

写在儿子19岁生日之际

荐

热血·篮球

荐

善变

荐

怀念母亲~

荐

北行

荐

来雪宝山 100天

荐

儿子,爸爸想你了

荐

《满江红》电影浅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