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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兄叫我去染发

晓笛分享

  堂兄叫我去染发

  前些日子,在厦门碰到六十多岁的堂兄,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穿着一身保安制服,腰杆挺得笔直,头发乌黑油亮,精气神十足。我上下打量他:“嚯,越活越年轻了啊。”他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染的。”紧接着,目光扫向我的头顶,那眼神,像是质检员发现了一件不合格产品:“你怎么那么不注重形象?长期在城市生活,头发白了也不去染染,打扮打扮。”

  我摸了摸头,笑道:“年岁大了,自然规律,不折腾了。”他立刻正色道:“我一乡下人都注重形象。在城市生活就要有城市人的样子,形象要与厦门花园城市匹配。”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,像领导鼓励下属那样,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:“尽早去染。”一句话,把我逗笑了。

  不过笑归笑,染不染发这事,我早些年也纠结过。毕竟一头白发往镜子里一戳,确实有点伤人。身边染发的朋友不少,有人染完确实像回了趟“时间银行”,把青春找了回来。我终究没动手,理由有三:一怕染发剂跟头皮发生化学反应,上演一出《头皮历险记》;二觉得人老有白发,天经地义,跟树落叶一个道理;三嘛,退休后圈子小得像个茶杯,见来见去就那么几个老熟人,彼此知根知底,谁还不知道谁几斤几两?装嫩给谁看?

  可堂兄不这么想。他一个乡下进城打工的人,愣是把“城市形象”四个字扛在肩上,这让我不得不高看他一眼。细想想,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。厦门的街道确实干净,凤凰花开得热烈,连路边榕树的气根都修剪得有模有样。一个城市的“面子”,不只靠环卫工人和城管,也靠每个人脸上那点精气神。堂兄每天站在小区门口,制服笔挺,头发乌黑,跟进出小区的业主打招呼,中气十足。业主们觉得他精神,他自己也觉得日子过得提气。这大概就是他的“匹配论”——我虽是乡下人,但既在城里讨生活,就不能给城里丢份儿。这种朴素的城市认同感,比某些在城里住了半辈子还随地吐痰的人强多了。

  其实,多数人染发,未必是追求“变年轻骗人”,动机很杂,也很朴素。有人是照镜子看见白发觉得自己“蔫了”,染完像给精神充了电;有人是怕亲戚见了以为他身体垮了,让儿女在外地干着急;有人单纯觉得黑发好看,跟剪指甲、抹面霜一样,日常打理而已;也有的是老姐妹、老哥们结伴去理发店,边染边唠嗑,染的是头发,攒的是热闹。反过来,不染的也有不染的道理:有坦然接受“岁月勋章”的,有嫌麻烦的,也有怕伤头皮的。说到底,染或不染,都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,各人守各人的活法。没有哪种更高明,就像有人爱吃榴莲,有人闻着就跑,关键是自己舒服,也不碍着别人。

  我后来跟堂兄开玩笑:“那你染发,是怕业主叫你‘大爷’还是‘爷爷’?”他想了想,认真答:“都有。叫‘大叔’正好,叫‘大爷’就有点……咳,我还得再干几年呢。”你看,这动机里既有体面,也有生计,还有一点点不服老的倔强。谁说乡下人观念落后?人家早就把“形象管理”纳入打工人生存指南了。倒是我们这些在城里住久了的,有时候容易把“自然老去”当成偷懒的借口,把“不修边幅”美化成“豁达”。堂兄那一声“批评”,像一记轻轻的耳光,打在脸上,暖在心里。

  当然,我到现在也没去染发。不是倔,是觉得白发配我这张脸,也算“原汤化原食”。那天分开时,堂兄又瞅了瞅我的脑袋,叹了口气:“算了,你爱咋咋地。反正你又不站门口给人敬礼。”我说:“对,我就在家写写文章,头发白点,显得有学问。”他乐了:“你拉倒吧,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懒得染。”

  染发这件小事,往浅了说,是几刷子染发膏的事;往深了说,是每个人如何面对时间、面对他人目光、面对自己活法的事。堂兄用他的乌黑发亮告诉我:人活着,得有个精气神,甭管在乡下还是城里,甭管挣多挣少,把自己收拾利索了,就是对日子的尊重。而我那几根白发也在提醒我:尊重的方式有很多种,有人靠染,有人靠不染,只要不是邋遢得理直气壮,都算对路。

  厦门这座城市,容得下凤凰木的艳丽,也容得下老榕树的胡须。人也一样。堂兄黑着他的头发当保安,我白着我的头发写文章,见面互相损两句,然后各回各家,各吃各的饭。挺好。

  图文/晓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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